食物里的温度

发布时间:2016年07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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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益卿 自由撰稿人

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本书的作者向田邦子女士是个标准的“吃货”。回忆童年,倏忽间从英语拼写拐到了字母饼干;描述旅行见闻,几乎让人以为她身在环球美食节目的剧组;就连记录一些生活中的琐碎见闻,故事的开头也多半是在某餐厅。后来邦子还和妹妹一起开了间居酒屋,可谓完成了不少吃货的人生理想。

邦子的职业并不是美食节目撰稿人,也不是某居酒屋的老板娘,而是上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日本首屈一指的编剧,第83届直木奖得主,日本编剧的最高奖项以她的名字命名……就此打住,我们还是就书论书吧。

不过关于邦子的背景,依然有一件事需要一提。她是1929年生人,生活成长于昭和年代(1926-1989),也被誉为“昭和时代的代言人”。看文笔细腻观察入微的文章,通常会收获一些文字之外的乐趣,邦子笔下的日常生活,时常可见1930年代到80年代的日本社会(特别是东京)简笔素描。和今日东京给人霓虹炫彩的摩登都市的印象不同,如同1960年代的日本电影,是安静又朴素的市民生活。相对清贫的童年、可供孩童玩耍的大花园、安静的街道与亲切的小餐厅、怀念的不知来历的儿时零食等等,似乎跨越50年的时光,依稀是我这样生活在飞速城市化时代的读者的切身经历,因此显得亲切起来。

邦子不光亲切,也很认真。虽然这本书看来像是美食散文集,但其中有大量篇幅是邦子对于编剧工作的杂记。邦子是一位高产的编剧,写过许多家庭剧。大编剧是那么看自己的工作的———家庭剧是骗人的,编剧都是撒小谎的高手,至于撒大谎的人,请去当政治家(《家庭剧的谎言》)。这样调侃的转折,在邦子的行文中很常见,大概是职业使然,总会在娓娓道来之后抖出一两个小包袱,相较于安静的文字,显出自然不造作的可爱心机。

对于影视剧,大家最爱追捧的是明星,偶尔也追捧一下明星导演。至于编剧,被问起剧本作者的名字,即使是演员,十个有七个也会“像盲剑客一样翻白眼陷入沉思”(《胃袋》)。虽然邦子说自己对这件事比较宽容,但知名编剧面对相识的演员认真地询问这个问题,让对方苦苦思索中露出窘迫的模样,明显是非常在意的。因为认真,所以喜欢自己的工作,想要写出经过五年、十年还被人记住的厉害剧本。想到邦子一字一顿、字字重音的模样,真是较真到可爱。然后笔锋一转,为了写出那么厉害的剧本,必须爱惜身体、爱惜胃袋。虽说前文提到过没有坚强的身体和胃,是无法胜任编剧这份工作的,但又忍不住想,毕竟是饕客,把胃袋当做重要的伙伴。

邦子有多喜欢美食?食指的用途很多,贯穿《女人的食指》的,还是握住筷子或是刀叉。在旅行途中,邦子也总是特别留意和食物有关的种种。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是日本经济鼎盛时期,邦子不止一次提到自己的财力一般,足迹却也遍布欧美名胜、非洲大草原和南美雨林,让人感叹毕竟是发达国家的子民。相比之下,素来给人作威作福印象的驻冲绳美军,“也许是因为美元贬值,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个个垂头丧气,驾驶日本人淘汰的中古车,在立食汉堡的摊前排队”(《冲神胃袋旅行》)。我最喜爱这种不经意间浮现的时代绘卷。

说起时代感,有一幕场景出现在70年代邦子的笔下,也重复于当今的中国。游客最引以为憾的是什么?期待满满地来到以自然风光或是传统民俗闻名的景点,看到的却是人工重现的景观,精通在合照时候索要小费的“原住民”定时上班,点缀其间。这样的景点早在七八十年代就泛滥于非洲,现在更是在中国大行其道。

如果一昧指责这样的现象,未免流于俗套,当不了好编剧。于是邦子说:“我们(游客)自己享受文明的恩赐……却要求他人忍受不便,求之不得,便倍感失望”。话虽如此,邦子又说“旅行中的无理强求,无法靠脑袋、靠理性控制,实在很伤脑筋。我如此反省,但今后肯定还是会抱着同样的心情踏上旅程”(《无理强求》)。

邦子继续享受她的旅途,当然也很享受旅途中的美食,更善于打听哪里有最具特色的食品。如果是因为电影《卡萨布兰卡》而对摩洛哥产生美好向往的读者,看过书中收录的《羊横巷》,脑袋里对摩洛哥的印象,说不定就从亨佛莱·鲍嘉和英格丽·褒曼的明星面孔变成了集市上热气腾腾的羊肉,想必是极其美味又带着点膻味的,似乎比老电影还更鲜活一些。

不过我觉得邦子写得最好的,还是在日本的游记。毕竟是日本人,描述在本土的游历,从左往右一笔笔白描出景点的模样,再题上历史源流,便是城市的画卷。食指可以翻动的东西里,食物是很轻又小的;食物又是沉甸甸的,包裹着当地人的生活。在岐阜是出租车司机会对乘客鼎力推荐的味噌猪排;在东京人形町是明治年代传承至今的和果子;到了冲绳(琉球),则是受到本州岛和中国影响之后反而笃实起来的海岛风味。食物的味道,有继承,有融合,比普通土产更能代表当地的民风,能历经动荡流行至今的,即使是不起眼的小食,也有值得写上一笔的地方。

来源:《南方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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