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荡战歌飞江南

作者:包松林

盛夏的江南,稻田里时不时闪过农人忙碌的身影。车在绿毯似的平原上驰过,寻觅芦荡深处的那个宅院,尽管它是一座普通民宅。

车过锡东大道,一座并不高的山横在眼前,严格意义上讲,这不能称山,是典型的江南丘陵,连绵起伏十里,由七座小山头组成,形似北斗,故称“斗山”。山路弯弯,树阴浓密,惹眼的是山坡上的茶园,层层叠叠的茶树,犹如整装待发的士兵,阳光下愈显豪气。山脚下就是四纵八横的河汊了,河边的芦苇满眼青翠,我们又过了几座桥,越过一片芦荡,在一处粉墙黛瓦的民居中间,凸显出一座四四方方的院子,门额上书写着:新四军第六师师部旧址纪念馆。题词人是彭冲。

就在这座芦荡重重的江南民居里,凝固了一页页如歌如泣的历史篇章。

1941年1月6日,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14天后,中央军委发布重建新四军军部的命令,任命陈毅为代军长,刘少奇为政治委员,2月中旬,苏南新四军改编为第六师,谭震林任师长兼政委,师部就设在锡北诸巷。从此,拉开了新四军在苏南地区抗击日伪的战幕。沿着新四军的足迹,我跋涉在田园芦荡间,走向锡北红色历史的深处。

诸巷,师部旧址地,北面是黄玫山,连着夹山,西面就是泉山,再过去就是斗山,撤退时进入山区很方便。诸巷村的四周是一条大湾河,西面、南面、北面都进不了村子,只能从东面的村口。这块苏南的富庶之地,水网密布,遍生芦苇,新四军的渔船吃水浅,进退自如,但日军的汽艇遇到群众设置的浅滩,就搁浅过不来。山不在高,有红则秀;水不在深,有民则畅。特别是漫河遍滩的芦苇,成为阻挡敌人的水上战壕,在这里设立新四军的指挥部,是绝佳之地,芦苇青青,苏南抗日的烽火灼灼点燃。

黄土塘遭遇战首战告捷,夜袭浒墅关火车战,打得日寇魂飞胆破,苏南新四军就像一把匕首插在敌人心脏部位,日寇昼夜不得安宁。1941年10月起,日军集中4000多兵力,分别对锡北、锡东等新四军活动区域进行梳篦式“清剿”。面对日寇的残酷清乡,第六师组建了武工队和抗日自卫军,与新四军一起在无锡周边主动出击。第十八旅五十二团先后攻克白马涧、苏西寺桥据点和西胶山据点,五十一团攻打前洲镇日伪据点。第十六旅在宜兴一带英勇抗击,南北呼应,有力打破了敌人的清乡计划。

1942年起,日军对京沪铁路以南的锡南地区进行第三次“清乡”,第十六旅独立二团袭击了华庄据点,全歼守敌。在师部指挥下,1943年仅上半年,独立二团和武宜支队共进行大小战斗34次,沉重打击了日寇的嚣张气焰。两年间,日伪在苏南共进行了7次“清乡”,均以失败告终,而新四军在战斗中壮大发展,成为抗击日寇的一支重要力量。

站在六师师部旧址前,仰望天空,我思绪万千。岁月的风云曾经在这里激荡。富庶的江南,鱼米之乡,在日寇的铁蹄下千疮百孔,民不聊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在反抗,苏南新四军以铁的信念、铁的意志、外地人的作风、铁的纪律,在师部的统一指挥下,浴血奋战。望着展厅里陈列着的缴获的一件件轻、重机枪,一枚枚日军迫击炮弹,一把把锃亮的日军九五式军刀,依然回响着一曲曲惊天地泣鬼神的战歌。

师部旧址旁的树木一片葱茏,雨后的新叶越发浓绿,空气异常的清新。望着师部的白墙青砖,似乎在述说着曾经的沧桑。在这院落的周围,散落着其他民居,或隔一条小河,或隔一条田埂,与师部旧址呼应着,或许这些民居的相似性,让六师师部巧妙隐在其中,不被敌人发现,这样才在日伪的眼皮底下指挥着苏南的敌后抗日,谱写了壮丽的抗日画卷。

村上的小河,依然那样清澈,水边的芦苇郁郁葱葱,在风中轻轻摇曳。军民鱼水情,在这片水乡,更是演绎得淋漓尽致。

有这么一个故事,至今讲来仍然让人敬佩。华阿金,地下交通员,日军占领无锡后,他家就成为地下党交通站。他白天望风,夜里站岗,还做情报传递。华阿金时常把情报卷成小纸卷,藏在竹篮角上的竹管内,挑着竹篮走村串巷叫卖,把情报送到目的地。夜里他假装钓黄鳝,巧妙通过日军瞭望台,将情报藏在渔篓内安全送到芦苇荡的新四军手里。1942年6月的一天,中共澄锡虞中心县委书记钱敏前来与包厚昌委员碰头,路上遭遇100多名日为军追击,徐阿金在家门口喊进钱敏,叫妻子装病躺在床上,以探病为由,让钱敏以舅母相称。日为军闯进来盘问未果,逐将全体村民驱赶到打谷场逼问拷打。为保护党的干部和群众,除阿金挺身而出,大声说:“我就是共产党员,我就是新四军!”敌人严刑逼供,他视死如归,日宼大怒,把他拖到村口的竹林里,问一声,刺一刀,华阿金一字不吐,被敌人连刺37刀,英勇牺牲。

在江南地区广泛流传的不仅是华阿金的故事,还有名中医戴倜然芦苇丛中大义救伤员,泥瓦工杭康荣芦荡送饭,农民许丽娟借助芦荡机智运子弹,小学教师季品章芦苇荡中掩护新江抗副司令等可歌可泣的动人事迹。吴地多温润,但在外寇入侵的年代,江南人民同样爆发出刚烈之气,为了子弟兵,他(她)们置个人安危于不顾,舍命相救,血浓于水。更多的军民鱼水深情发生在芦荡之间,斗山下的崇村荡、常熟的沙家浜,都是芦苇的故乡,相比于青松的高洁、腊梅的傲雪,芦苇是极为平凡的,它不与树木比荣,不与花草争艳,却以纤瘦的身躯迎风抗浪。一棵芦苇觉得瘦弱,一片芦苇彰显力量,一荡芦苇就是壮观,密密层层的芦苇就是浮动的绿战壕,让敌人胆怯,让日寇心寒,知难而退。而隐蔽在芦荡中的新四军在老百姓的呵护下,养伤、训练、主动出击,这民众就是一棵棵芦苇,在血雨腥风中筑起了一道南方水上长城。

吴志勤,是《沙家浜》36名伤病员之一,无锡钱桥镇溪南村人。在江阴桐歧激战中,他只身冲入敌阵,缴获1挺轻机枪、4枝步枪,被称为“小老虎”。当时在新四军六师十八旅五十二团一营一连,作为尖刀排的一员,他参加围歼顽军胡肇汉(京剧《沙家浜》中的胡传魁原型)部的战斗。吴志勤对斗山有着特殊的感情,每次来无锡,都要去看望山脚下的一名老人,这名老人在抗日期间曾经多次在芦苇荡中掩护过他,并送饭送药,护送他进出关口,宁愿自己命丢了,也要保护好新四军。锡北镇镇长冯冬雁对我们说,像这样的老人在锡北太多太多,他们只有一个愿望,快把鬼子赶走,能过上安宁的日子,共产党、新四军就是自己的救星。其实,“沙奶奶”“阿庆嫂”都是千万个敌后民众的化身,是苏南抗日后盾的集体正能量。我凝视师部旧址里的一组新四军塑像,坚毅的面容,睿智的目光,是啊,他们的身后有着这么多老百姓支持,就充满了必胜的信心。我感慨万千,战争的任何一次胜利都离不开人民啊,如果说淮海战役是独轮车推出来的,那么苏南抗战的胜利就是芦荡里的小船摇出来的,南方的芦苇荡就是北方的青纱帐,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是借助天然屏障,巧妙地打击敌人,置外敌于人民的汪洋大海。

一座民居,见证了江南人民对幸福的不懈追求。如今,斗山脚下芦荡依旧,芦苇苍苍,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峥嵘岁月,诸巷上的新四军第六师师部旧址现已成为红色党建示范基地,新四军军歌就铸刻在院内的石碑上。一批批新党员在此宣誓入党,他们在这里追思,在这里开始人生新的起点,耳边回响起激越的歌声:“ ------ 为了社会幸福,为了民族生存,坚持我们的战斗!八省健儿汇成一道抗日的铁流,东进,东进!我们是铁的新四军------”青春不朽,新四军军歌嘹亮了75年,依然回荡在芦荡上穹,穿越时空,弥久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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