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山水和古道

作者:陈尚书

山水,虽然我们早就有了“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式的山水化人格隐喻,但最终把山水发展为一种实践美学的是后来的“晋人”。“晋人向外发现了自然,向内发现自己的深情”,“好山水,爱远游”的晋人爆发了对山水的激情。陶渊明、郦道元、谢灵运、李白、范成大、陆游、徐霞客……我相信这是一条有关山水的秘密精神谱系,他们用双脚丈量的每一寸山水都不可避免成了他们各自的一个精神空间,即在万物的迁徙流变中寻得一个静止点。在那里,人可以得到安然的休息而不会感到任何的威胁,他坦然接受四周自然环境的陶养,获得终极性的启迪。相较于东方,西方的“恋山史”则晚的多。

在18世纪下半叶之前,西方如果冒着生命危险去攀登一座高山会被等同于精神错乱。自然景观可能拥有某种吸引力,这种概念在当时的西方几乎不存在。自然风景被欣赏的程度基本上要看他和农业的富饶有多大关系;十八世纪下半叶,西方人第一次出于精神,而不是生活需要,开始向高山行进,与此同时,也开始发展出对高山景观的壮丽感受;必须注意到的是,在山水审美实践上,东西方人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角度(当然,这两种角度偶有交叉,当杜甫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时,他内心所感受到的“澎湃”很难说和乔治·马洛里攀登珠穆朗玛峰时的感受不同)。从一开始,中国人对山的观看视角就是“平视”的——山不仅是归隐之所,更是一种理想生命的外延;“仰视”则是西方人对山采取的典型视角。“因为山就在那儿”(乔治·马洛里在被问及为何想要攀登珠穆朗玛峰时回答说:“因为山就在那儿。”)这句话暴露了人类最为彻底的征服欲望和狂野之心。人与山的对立在此更为彻底;而在古典时期的中国,“山水”是一种表述整个自然过程的方式。正因如此,“山水远远超出了纯洁与污染、天然与人工诸如此类的万物二分法”(施耐德《青山常运步》)。

古道,那些背着高档的旅行行囊,手持铝合金手杖的现代人行走在“古道”上意味着什么呢?我的一个朋友刚走完“徽杭古道”,兴冲冲地说还要走“玄奘之旅”,再重走“霞客路”。好奇怪的说辞,徐霞客可没走过他们正在走的“霞客路”,可他们宣称自己在“重走”霞客路。我曾问她,你为什么要走这些“古道”呢?她说平时难得行走,走在那些古人曾走过的古道上很畅快。好精致的畅快呀,精致到足以出售;那些一条条被各大旅行社承包的“古道”同样精致,哦,它们本就是用来出售的,出售行走的畅快。

艺术家理查德·朗曾经创造过一条小径,他在沙漠中不停掉头,来回差不多数十次,终于走出一条笔直的路线。但这些充其量只是一堆脚印的排列,而不是道路。“从字面意义上说,它们连接的是不同的地方,而从引申意义上说,它们连接的是不同的人”(麦克法伦《古道》)。

那些“古道”还是古道吗?那么行走呢?我明明已经感知某些东西已经消解了行走的意义。昆德拉说“在我们的世界里,悠闲却被扭曲为无所事事,其实两者完全不同:无所事事的人心情郁闷、觉得无聊,并且不断寻找他所缺少的动力。”我想说的是,当我们生存的每一个器官都被进行了“现代化”的整形之后,我们还能“悠闲”吗?也许,我们可能已经只剩下“无所事事”地重走“古道”了,阻碍行走的是行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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