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氿的波浪拍打着任公的钓台

作者:秦建妹

夜深的西氿有一种曲终人散的清冷。霓虹意兴阑珊地跌落,剩下来一些,就像夜露中的杜鹃在次第凋零,落着落着究竟累了,终于攀着枝蔓迷迷糊糊睡去。一长列银白夜灯倒映在湖水上,虚虚实实,像一个不忍去打碎的梦。氿水轻拍着任昉钓台,发出汩汩清音,像梦的呓语。“不学梁父吟,惟识沧浪咏”这是任昉的呓语,是任昉在义兴(今日宜兴)做太守时的自我感慨。

任昉(460年—508年),字彦升,小字阿堆,乐安博昌人。发黄的《南史》用灼热的笔触赞颂了任昉的一生,概述在义兴做太守的四十八字里却没钓字片影。好在西氿边的古钓台虽坍没,但也静默过几千年。据地方史载,是一个三四丈高的土墩,墩上有小亭,临风屹立,晚霞残照,水天一色。散步氿滨林荫道上,回眸虹桥古城景观,情境落拓,古气盎然。历代文人雅士如李九龄、朱熹、文征明、唐顺之等,均有吟咏之作。清代宜兴进士潘宗洛《彦升钓台》诗云“总有持竿垂纶者,难与风流太守同时论”。沉雄慷概的赞誉里,一中国文官的定位在“垂纶”和“太守”四字里裸呈。

我面朝西氿方向,视觉被眼前的梦境拓伸着,一个苍色背影在水天深处漫漶过来,他似乎愿意转过身来,面朝向我,然而并没有,他的面目始终模糊在夜色的水烟深处,使我近不得身,又久久抛却不去。

我决定做一回古人去试图逼近他。学古人横一扁舟于阳羡溪山之间,溯源逆行,直至与他在另一时空相遇。

天监二年,南朝刚建,连续多年的混乱和争逐,使义兴这块古老大地满目疮痍,民不聊生。任昉正是带着安邦济世之心出任义兴太守的。

人逢乱世,浮身如梦。当地的富贵世豪大族不加节制的奢靡放纵生活令任昉 目瞪口呆,拍案而起。他开始 “余有哀慨”,继而撰写檄文,揭发奸佞。为此,巨室豪族对他横加指责,大肆鞭挞。一张暗夜之网向他逼近,试图遏制、绞杀这位太守的铮铮铁骨。理想和现实出现了严重的裂痕。纵然他胸怀一腔力挽狂澜的意气豪情和治世之才,可每走一步也如履薄冰,他感到从未有的疲惫和苍凉。既然官场像樊笼一样令他牢不可逃,那就调整生命个体,让将近窒息的生命气息得到顺畅呼吸,来个精神突围吧!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何不在一天劳顿之后学着姜太公寄意于山川水色之间,留情在烟波画影之中,做了个寻风钓月,纵迹白云的雅客?也许,只有西氿的水能解读自己半世的风霜。

那日,夕阳西下,他拖着疲惫的身躯从逼仄的官场中走出,伫立在西氿河畔,面对浩渺烟波。他侧身静坐,悠然垂钓的身姿沐浴在余晖下成了一桢凝重的剪影。 这里注定是孤独的,没有觥筹交错和前呼后拥,没有炫目斑斓的色彩,只有夕照,寒雪,荻声和孤鹜。可一竿在握,风流云散,宠辱偕忘,何等逍遥。

上善若水,逝者如斯夫。他在与氿水的相晤中,与自然对话,与自我对话,获得了缤纷壮阔的人生体验。于是,饱蘸笔墨,酣畅淋漓,一笔落下,洋洋洒洒几千文。

文人与水有着一种天生的亲缘关系,他行文的流畅来自流水的节奏,语言的凌厉如氿水之浩荡,他的文采与诗人沈约齐名,称“任笔沈诗”,他的许多著作就是诞生在义兴山水间,诞生在心灵的困顿和再生之后,诞生在夕照和氿影的多情顾盼中。任昉与他同时以文学游于竟陵王萧子良门下的沈约、谢眺等名士8人,称为 “竟陵八友”,八友中有“自谓无对当时”的王融,一见任 之作,竟似“恍然若失”。

掀开硝烟弥漫的幔帐,偏于一隅的义兴还是轻灵秀逸的。铜峰叠翠,烟树人家,晨炊鸟啼,渔舟唱晚,像一幅水墨画在江南大地徐徐展开。水墨江南,该与人同赏,氿水禅意,需与友齐享。于是,义兴太守的一封书信抵达彭城,邀当时名士到溉、到洽兄弟来宜作山泽游,并为之买田盖舍。他们聚集在青山绿水间,吟诗作赋,泼墨挥毫,令后人惊羡的 “兰台聚”便这样诞生了。

静坐钓台,能以一种高远旷达的眼光来审视生命。水之品性,使他更认识到太守之位任重而道远。《南史》的记载如此简约,简约得令人惆怅:“在任清洁,儿妾食麦而已。及被代登舟,止有米五斛。至都无衣,镇军将军沈约遣裙衫迎之。重除吏部郎中,参掌大选,居职不称”  于是,我的眼前是这样的画面:一叶轻舟里,太守将回京城,船上只有五斛米,好友沈约匆匆送来衣衫,他才得以整装出发……在义兴任职的一千多个昼夜,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击节赞叹的场面,催人泪下的细节———全都凝聚成“清洁”两字。可惜一切都已深埋在历史的烟云处,留给后人的只有无言的祭奠和遥远的遐想。

最是那传说令人辛酸:当时临津地方(今官林、都山)因贫穷,有弃婴之举。任公严令禁止,规定弃婴与杀人同罪。并规定俸禄人百石,他只拿五分之一,妻儿只能食麦。

义兴人是懂得感念的。天监六年,任昉离任去新安做太守。当地百姓纷纷相送,甚至有遮拦归路,号哭相阻的。任昉面对着牵衣顿足百姓,无语凝噎。这滂沱泪雨的送别足以使他记忆珍藏一辈子——还有什么比这更珍贵呢----这是对一地方官最大的褒奖!再眷眷回望,氿水拍打着的钓台似也在含泪挥别

该是氿水默默洗涤了他,还给他一颗完整的灵魂。当西氿把这样一位清廉太守托付给新安的时候,他四十有六,是成熟男人最重要的时期,正好大有作为。可老天妒才,三年后他卒于官舍,时年四十九岁。在弥留之际,他定会看到阳羡的山水,西氿的钓台。钓台是他灵魂得以静谧安顿的洁净之地。他闭上眼睛的一刻,他仿佛又静默于云天氿水,清风明月间,内心感到一种超越时空的自由,就像浸入一份永恒的幸福,永远不愿醒来。

时间增益了他的魅力。各地方立庙建祠纪念他。一代一代文人瞻仰他,立碑作传。“任公钓台”古迹,就是后人为了纪念任昉在义兴的德政而建造的。可惜,在时间的淘沙下,早已不复存在。2003年宜兴人在建设“氿滨公园”时,于西氿之滨重建“任昉钓台”。任昉钓台,负载着一个太守的生命呈示和绝代才华,负载着一幅流韵千古的文化景观,成为“中国十大钓台”之一。

此刻星夜寂寥,默如夜蝉,修葺一新的任昉钓台静谧清幽,在温情的西氵九臂弯里安恬入睡。就在我转身离去的刹那,看到了任昉塑像,身披蓑衣,手执斗笠,飘然孑立,双目迥然,前面是苍茫氿水,后面是凡尘俗世。他一直在路上———太守和垂纶之间,是他在义兴的最好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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