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的狂人李敖,一个快乐的反叛者

发布时间:2018年03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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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牧洋

李敖走了,但他的争议却没有停止

有人对他恨之入骨

也有人崇拜他一生恣意敢讲真话

爱过,恨过,骂过,闹过

他说:活着,就要像我这样活!

 

昨天,台湾媒体传来消息,作家李敖于18日上午10点59分离世,享年83岁。

去年2月,82岁的李敖得知自己罹患脑瘤,剩余不到3年的生命。

当时他说自己很痛苦,“好像地狱离我不远了”,却仍然在宣传自己的新节目《再见李敖》,想借此与家人、友人、仇人做一个告别,可惜最终也没有做出来。

对于李敖,很多人对他的评价泾渭分明。有的人恨他恨之入骨,觉得他是个“大嘴巴”“疯子”“中国黑”,但另一群人却认为他是中国现代最有骨气的作家,针砭时事,刀刀见血。

他一生中写过100多本书,前后共有96本被禁。放过无数次豪言,最有名的是自称“中国白话文第一人”。

经历过两次入狱,有过两任妻子,三个孩子,还有数位情人。他骂过的人很多,骂他的也不少,活着的时候,似乎从不肯从公众的视线中退出。

外滩画报前主笔刘牧洋曾两次采访李敖,在她眼中,李敖是个快乐的反叛者——“极度纯粹,极度自我,纵有狭隘,却终得畅快。”

李敖走了。

去年底看陈文茜发的消息,就有预感不妙,毕竟陈文茜是他为数不多的多年好友,会这样说,必定是情况极其危急。

我问了下他的经纪人郑乃嘉,考虑是不是要去台湾看看他,怕错过这次再无机会,乃嘉回复说情况已经稳定,但怕感染,已谢绝了亲朋和媒体探视,于是想说新年过后再看,没想到噩耗来得这么快。

陈文茜去年12月发微博说“一切都在倒数”

他是脑瘤治疗中并发急性肺炎走的,还好不是胃癌,不然他大概会因为自己得胃癌而气死。他的老师殷海光就是因为胃癌去世,被他嘲笑了很久,一个哲学家怎么能得“因为生闷气导致的”胃癌,这是一种心胸不开阔不懂哲学的表现。

在人生最后的几十年里,追求心胸开阔的他把自己从一个自负狂傲的少年,活成了一个嬉皮笑脸的顽童。

我的朋友圈里文艺中青年很多,他走之后,这些平时无法自由表达政见的人很多都酣畅淋漓地表达了对李敖的失望,涌现和转发了一批类似“曾为人杰,终成小丑”、“李敖的真面目”这样的文章。

奇怪的是,骂他的大都是男人,也许女人是不会真正讨厌李敖的,真正会去关注政治的女人本来就是少数,更何况他年少写作成名,也算英俊,又写出过《只爱一点点》这样的情歌,风流才子谁人不爱?

严格来说,我其实不能算他的读者,更像是一个曾经的女粉丝。毕竟他的书,我只在上大学前仔细读过几本,在我老家那个小城市,知道他的人不多,比起流行的古龙金庸琼瑶席绢来,他的书没有市场,根本买不到,正在叛逆期的我对他充满了深深的好奇,特地拜托书店老板从南昌代购回来的,什么《李敖回忆录》、《李敖快意恩仇录》,看他横冲直撞恣意妄为很是畅快。

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眼中,这是一个幽默有才华的狂傲男子,坐过牢则是勇气和自由主义精神最有力的佐证,除了敢于表达对专制政府的反抗,他还会赤裸裸地表达自己对女人的欲望,色而不淫,真实得可爱。

李敖与前妻胡茵梦

当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已是2010年,也是他的第二次大陆之行,他送儿子李戡来大陆上学,李戡按照他的心愿上了北大,但他又不肯去北京,最终折中送到上海。

那一年他75岁,我才20来岁,对他的印象已完全不复当年16岁的少女心境。那时的他,已经做了不少让人啼笑皆非的事,动不动就骂自己旧爱,《康熙来了》里和小S斗嘴大谈自己前列腺和小情妇,疯疯癫癫大闹立法院把台湾政治变成一出可笑闹剧……

人们天然就对年轻人包容对老年人苛刻,这些事,换五十年前的李敖做,顶多被骂一句狂妄自大,但这个年纪做,换现在流行的话来说,简直就是一个油腻老年。

我看到的他在儿子身上表现出来的舔犊之情,和全天下父亲并无二样,唯有更甚。他靠着往日的影响力给幼子站台,拼命将其推到媒体的镜头前,并指着脸上完全没有如他般的傲气、稚气未脱安静沉默的李戡说,“我的儿子以后是要超越我的。”

从一个女人看男人的角度,连李敖都不能免俗地成为一个有软肋的普通老父亲,这对一个昔日的女粉丝来说,难免有点失望。

2010年,李敖送儿子李戡来上海

第二次采访他的时候,是两年后,就是因为正好要去趟台湾,突然想见见他,心血来潮约的一个见面。

他和我约在敦化南路二段的香格里拉大饭店的茶轩,这个地方和他金兰大厦的家位于同一条马路,只有十分钟不到的脚程,我以为是他常去的熟地方,但其实他一次都没进来过。

穿着万年不变款式夹克衫的他说,“我很土的,土里土气,从来没到过这种地方。这辈子也没出过国。”

然后他又得知我不是上海人却在上海工作,称赞道,“那你很厉害啊,能一个人到上海打拼。”这个语气,和我老家的叔叔阿姨们也并无二致。

他丝毫没有给自己定一个“什么样应该是李敖”的人设,有路人在街头碰到他去买早餐,和他打招呼问:“你还亲自买早餐啊?”他笑眯眯地回答道:“对啊,我还亲自吃早餐呢!”

聊起他儿子和他相差50多岁,却还能亲密没有代沟,他直接就挑明了原因——老子有钱!

那天天气很好,雨过天晴,4月份的台北气候宜人,恰逢他77岁生日前夕,也正值家父癌症病重一年之际,我对生死这个话题颇有点感触。但也心知,对于一个老人来说,“死亡”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甚至是有点触霉头的话题。

我知道他身体不太好,心脏一直有问题,那阵子心率不齐,所以从阳明山的书房里搬下来,就是怕万一半夜出点什么事,赶往医院不是很方便。

他身体很多器官都有点年久失修的小毛病,从耳朵到腿脚,送李戡来大陆上学之前他还特地每天绕着国父纪念堂走路锻炼,就是不想万一走不动路给大家看到一个虚弱地坐在轮椅上的李敖。

没想到他自己兴致勃勃地先聊起来,他说他不怕死,只是不喜欢死。“要活,就要像我这样活着,很痛快,很爽朗,不生闷气。”若能这样活着,即便死了也是不遗憾的。

李敖曾在节目上说自己选女人的标准“瘦高白秀幼”

我和他说希望以后每年都能在这样的下午和他聊会天,所以他必须要长命百岁啊。他笑着立马骂我,“一百岁哪里够,怎么也要赢过宋美龄啊!”

他摆出的无所不谈的态度,让我们聊了将近三个小时,当进入他喜欢或关注的话题时,他曾经被人喜爱的狡黠幽默、刻薄有攻击性的一面又出现了。

对话中充满急智,尽管他说他已经对别人的老婆和女儿都没有兴趣,但我相信,他出色的幽默感依然可以吸引到不少女人。

不少人对后期的李敖表示了深深的失望,认为如果他早死几十年,也许会登上历史的丰碑被铭记,成为一个传奇,但是他苟活到现在,前后价值观和行为不一致,就变得丑陋不堪,成为一场闹剧谢幕。

人们容易在英雄身上放入过高的期待,比如在《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中,人们对战争英雄的人设期待,却忘了比利·林恩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李敖应该早已看穿这一点,他没有兴趣活在人们的眼光里,他最终活的不过是自己的爱恨情仇,爱女人,爱子,爱猫;恨过,骂过,闹过;极度纯粹,极度自我,纵有狭隘,终得畅快!

来源:《新外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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