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将至》:每一段人生,都是一场漫长的死亡

发布时间:2018年09月2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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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灵玉

假如我活了七十九岁,多半不愿意被人写成区区八万五千字的小说。

对一段人生来说,这个篇幅太短了。不过,假如是对一场死亡来说,却又显得太长了。

罗伯特·泽塔勒的《大雪将至》,就是这样一个既短暂又漫长的故事。

罗伯特·泽塔勒,1966年出生于奥地利维也纳,做过演员和编剧,40岁时才发表处女作《碧内和库尔特》,一举成名,荣获2007年“布登布洛克之屋”新人奖。这本《大雪将至》面世后,大受读者欢迎,雄踞畅销排行榜,荣获2011年德国格林美尔斯豪森奖,并入围2016年布克国际奖终选短名单。

《大雪将至》的男主人公安德里亚斯·艾格尔,出生于一八九八年,作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母亲早逝后被寄养在亲戚家。就在这片封闭的山区村庄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爱,以及大量的轻蔑和毒打,留给艾格尔的是一条被打残的瘸腿。从此以后,他走得慢,想得慢,说话也慢,不慌不忙的样子。但他的每一个想法、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脚印都留下了痕迹,并且留在他认为应该属于它们的地方。艾格尔十八岁时离家,虽然残疾,好在强壮,可以做很多零活,慢慢存钱。等到二十九岁时,才攒够钱,租下一小块有一个干草棚的地皮,建造一个自己的家。要三十五岁时,他才慢悠悠为这个家园迎来女主人——玛丽。

就连追求玛丽,也是慢吞吞的。当玛丽作为客栈女招待为他倒酒时,衬衣的褶子拂过他的上臂,这样轻微的触碰竟然变成漫长的刺痛,要沿着上臂慢慢爬上肩膀,在他的心里扎下根,他才能够鼓起勇气去见她。

慢,是艾格尔命运的节奏。然而,生是缓慢,死却迅疾。

为了给玛丽带来稳定的婚姻生活,他进入比特尔曼公司,参与建造山区缆车和索道,让人们可以乘着它那淡蓝色的木质车厢漂浮于山顶,用以欣赏整个山谷的全景。

不过,就在他们炸开山体后不久,一场深夜的雪崩袭击了艾格尔的家园,里面躺着他熟睡的妻子。只消一眨眼工夫,他全部的幸福就被大雪夷为平地,与玛丽初遇时衬衣扫过上臂的微微刺痛,成了永失所爱的狰狞伤口,在将近半个世纪的漫长时光中,拦住了所有想要进入他生活的女人,直到他被死亡带走。

纵观艾格尔的一生,我们会发现,死亡如同山区司空见惯的大雪,与他如影随形。不论是他每天提心吊胆的高空作业,还是洗个澡就得了重感冒一命呜呼的工友,又或者是艾格尔作为德意志国防军参加二战时,在俄罗斯的冰天雪地中随处可见的士兵尸体,死亡都像一个“冰冷的女人”,虎视眈眈地蹲守在他的身后。

事实上,在这本《大雪将至》中,作者好几次将死亡的意象具现为大雪,尤其是小说的开头,艾格尔在三十五岁这年的大雪中,发觉朋友“羊角汉斯”病重濒死,于是要背着他去山底村庄求救。在这厚雪覆盖、行走艰难的三公里山路中,“羊角汉斯”突然回光返照,挣脱了艾格尔的背负,朝着相反的方向,彻底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等到“羊角汉斯”冻僵的尸体被找到,艾格尔已经七十多岁了。生与死、慢与快的象征和类比,在这段情节中,被无限放大——“羊角汉斯”短暂仓促的死亡中,蕴藏着艾格尔漫长从容的一生。《大雪将至》中“雪与死”的意象,很容易让我们想到海明威那篇《乞力马扎罗的雪》,不仅源于两者相似的主题——死亡和等待死亡,更在于两者相似的开头:

海明威写到,在乞力马扎罗西主峰上,“有一具风干冻僵了的雪豹尸体。雪豹在那么高的地方寻找什么,没有人做出过解释。”

而在《大雪将至》中,海明威的“雪豹”成了“羊角汉斯”,它们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主动选择了雪山当做灵魂终焉之地。对此,年轻的艾格尔不理解,他对着逐渐远去的“羊角汉斯”大喊:“停住,你个大笨蛋!没有人能逃过死亡!”

死亡如同雪花,悄无声息,却不可抵挡、无法逃避,是每个人唯一的终点。无论是雪豹还是“羊角汉斯”,最后它们在雪山中追寻的答案,都已经昭然若示——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死前如何活过。

显然,小说结尾时的艾格尔,完全明白了这一点,他问心无愧地活过,就可以从容等待他必然的结局——那场将至的大雪。

来源:《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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